准备的代价

Justin Labeille, Paige Kirby

先发制人的援助方式是未来的发展方向,还是代价高昂的赌博?

场景设定

在肯尼亚图尔卡纳,国际救援委员会 (IRC) 花了六个月时间为一场从未发生的灾难做准备。

这个由八人组成的团队评估了可行性和需求,登记了 1300 户家庭,并监测政府对干旱或洪水指标的预测,这些指标将触发向每户家庭发放资金。

肯尼亚乡村地区照片
2022年肯尼亚图尔卡纳地区鲁鲁克村附近,旱情期间的储水容器。© 国际救援委员会/帕特里克·梅因哈特(Patrick Meinhardt)为国际救援委员会拍摄

但由于始终未达到目标金额,因此没有资金拨付。从账面上看,该项目毫无成效,却耗资约11.2万美元。

那么,这笔溢价对于行使期权来说是浪费还是值得的呢?

这个问题背后隐藏着一个更大的问题。根据ALNAP的预测,到2025年,人道主义机构将转移约70亿美元的现金和代金券,约占人道主义援助总额的五分之一。在危机发生前发放的援助资金非常少——人道主义部门所有形式的资金中,只有不到0.5%是预先发放的1 。

等到危机爆发才采取行动是正确的选择吗?或许并非如此。危机规模越来越大,发生频率越来越高,尤其是气候引发的危机,而人道主义援助资金却持续缩减。

全球人道主义资金年度统计图
近年来,全球人道主义援助资金有所减少。

在这种环境下,任何能有效利用有限资金的方法都弥足珍贵。该领域的应对之策是尽早采取行动,以更有效地利用资金。在冲击发生前购买和运输物资成本更低,家庭可以提前做好准备,而不是背负债务或变卖资产来应对。如果图尔卡纳的触发机制启动,1300户家庭就能及时获得现金援助,从而有时间购买更多食物或采取预防措施来保护自身及其生计。2024年,一个由捐助者和援助机构组成的谈判小组呼吁捐助者将至少5%的人道主义预算用于在冲击发生前采取行动,但这一2在很大程度上尚未实现。

资金缩减或许最终会迫使人们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人道主义体系改革:一段历史

在当今的背景下,我们认为,采取新方法最大限度地利用有限的资金应该成为当务之急。

其中一种方法是预先行动——图尔卡纳项目正在构建的就是这种行动。预先行动是在20世纪70年代灾害风险降低和预警系统发展的基础上扩展而来的,并进一步受到了21世纪初世界银行保险模式创新的启发。

当然,提前预知冲击并采取行动的理念早于系统化的人道主义援助。卡贡尤等人指出,肯尼亚干旱地区的牧民社区长期以来通过自身的预警系统预测洪水和干旱:动物行为、开花植物、云层模式。<sup> 3这些社区为即将到来的冲击做好准备,但他们的准备能力受限于自身资源。

人道主义机构拥有更多资源,但他们很少将早期预警转化为实际行动。例如,在联合国于2011年7月正式宣布索马里发生饥荒之前,预报员已发布了长达11个月的“日益严峻”的预警。然而,国际社会的应对行动大多直到这一声明发布后才开始真正展开。据联合国统计,这一延误导致近26万人死于饥荒,其中一半是五岁以下的儿童。

索马里饥荒预警时间线
在索马里,收入早在宣布饥荒之前就已经开始增长了。

预先行动旨在避免这种延误。预先行动并非等到灾难发生后才调动救援力量,而是确保资源在冲击到来之前送达受灾家庭。这通常是由预测数据超过预设阈值触发的——例如,天气预报显示发生洪水的可能性较高。

索马里被洪水淹没的城镇照片
2023年11月,索马里遭遇多年干旱,随后德尔季风带来的强降雨导致洪水涌入一座城镇。© 国际救援委员会/A. Kahiye 为国际救援委员会拍摄

实际上,预警行动方案的规模可能差异很大。有的方案较为精简,仅在长期预测显示可能存在风险后才开始投入资源;有的方案则需要投入更多资源,并建立完善的规程和系统。

不过,在各种设计中,预先行动都会改变响应的成本和带来的收益。

预先行动的成本是传统援助项目所没有的。建立和维护预测系统、触发机制和物资分发系统都需要实实在在的成本。但预先行动项目可以让家庭在价格飙升和物资供应中断之前购买和转移物资。Start Network 的一项快速证据评估发现,正因如此,早期行动可能比被动援助更经济。

益处可能非常显著。如果家庭在危机发生前收到现金,他们就能更好地应对。他们可以在自然灾害来临前带着家人撤离,做好应对风暴或洪水的准备,或者在物价上涨前购买所需物资。这有助于家庭保护生计,保住那些原本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变卖的资产。但是,如果预测“错误”,触发条件被激活但灾害并未发生,那么预先发放的援助金可能会流向未受影响的家庭。这可能被视为资金浪费,但在传统的人道主义援助中,由于援助金的发放要等到确认需求后才会发放,因此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预先行动:我们已知的证据

在某些情况下,预先行动是有益的,而在另一些情况下则不然。遗憾的是,关于预先行动的争论远没有它应有的细致入微。在不同的人群中,预先行动要么代表着援助的未来,要么被视为一场代价高昂的赌博。支持者认为这是一种更明智、更快捷、更体面的模式。而怀疑者则认为,资金被浪费在那些最终未能实现的预测上——或者像图尔卡纳那样,一些项目设立了却从未启动4

据“预见中心”(Anticipation Hub)的数据显示,2022年至2025年间,预见性行动的启动数量大约增长了两倍,去年惠及54个国家的900多万人。然而,尽管预见性行动已开展十余年,但对其成本效益的研究仍然滞后。国际救援委员会(IRC)一直致力于弥合这一研究差距。

自 2021 年以来,我们已在八个国家实施了预防性行动计划。5 我们进行了成本和影响分析5以回答诸如一次性发放现金是否比分两次发放半额现金更能保护家庭,以及在洪水来袭前发放现金是否比在洪水来袭后发放现金更能保护家庭等问题。

尽管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但这些项目和评估帮助我们制定了急需的启发式方法,以了解预先行动是否以及如何最大限度地提高人道主义成本效益。

1. 背景决定了预期行为能做什么,而不仅仅是效果如何。

慈悲组织(Mercy Corps)的一项综合分析认为,预先行动可以服务于两个不同的目的:(1)作为早期援助,提供与灾后援助相同的福利收益;(2)使家庭能够在冲击导致选择受限之前保护生产性资产和生计6

然而,第二种选择也有其局限性。2025年,我们在饱受干旱之苦的阿富汗巴德吉斯省开展了首个关于预期行动现金转移支付的随机对照试验。国际救援委员会(IRC)随机分配家庭,一组在收获季节前收到一笔现金转移支付,另一组在收获季节前后分别收到两笔金额相同的较小额度的现金转移支付。参与该项目的所有家庭都面临着困境:几乎完全歉收、跨境限制切断了季节性收入来源以及人道主义援助资金的突然撤离,三重打击使得这些家庭几乎没有任何经济来源。试验结束时,约94%收到现金转移支付的家庭表示没有任何收入。

一名男子在沙漠景观中挑水
2023年,一名男子在阿富汗巴德吉斯省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挑水。© 国际救援委员会/Mahab Azizi for the IRC

这笔现金是他们的救命稻草。它帮助家庭满足了一些燃眉之急,避免了新的债务;对许多人来说,这是他们近一年来收到的第一笔援助。在冲击发生前一次性发放这笔款项,通常比分两次发放更能让家庭的境况有所改善,但两个处理组的平均家庭在研究开始和结束时都处于“粮食不安全”状态。<sup> 7 </sup> 预先采取的行动或许有助于减轻冲击的影响,但它无法重启整体经济并恢复收入。在这种脆弱的背景下,预先采取的行动只能是复苏的一个组成部分。

国际救援委员会(IRC)并非唯一得出此结论的机构—— 救助儿童会(Save the Children)在肯尼亚和索马里兰受旱灾影响地区开展的一项定性研究也表明,在旷日持久的危机中,仅靠保护生计的预先行动可能不足以应对。因此,该研究建议将预先行动与针对受灾最严重家庭的常规人道主义援助相结合。

2. 最便宜的预判行动系统就是你不需要从头开始构建的系统。

预判行动依赖于预测和快速调动资金的能力。这些系统的建设成本可能非常高昂,但重复使用成本却很低。

在索马里,我们将项目与现有的韧性和预警系统相结合。 8因此,该项目的部署成本约为每户52美元,耗时三个月。如果从零开始构建同样的能力,预计每户成本将高达288美元。<sup> 9我们估计,利用现有系统将部署成本从项目总成本的28%降低至7%。

预先行动的设置成本表
重复利用现有系统可以降低安装成本。

我们当然不是第一个利用现有系统的机构。例如,世界粮食计划署在2020年孟加拉国季风来临前发放预测触发式现金援助时,就依赖于广泛使用的移动支付渠道;在2021年尼泊尔洪灾期间,尼泊尔红十字会则通过政府的社会保障津贴系统发放现金。

但我们的索马里研究项目是少数几个量化这种再利用效益的项目之一,并且指出“利用现有系统”并不等同于“免费”。在像索马里这样已经存在现有系统的地方,这可能是一个强有力的模式。

当相关系统尚未建立时,该领域通常采用“建设”和“资金”模式。在这种模式下,人道主义行动者前期投入资金从零开始搭建框架和触发机制(“建设”),然后在触发机制启动时向家庭发放资金(“资金”)。但对许多组织和情况而言,前期投资难以证明其合理性,难以筹集10 11而且建立起来也耗时费力。

更精简的方法,例如,一旦长期预报显示存在高概率威胁,就制定针对特定灾害的应急计划,可能有助于更有效12利用资源并更快地做出反应。

我们在危地马拉采取了以下措施:哥伦比亚大学气候研究所提供的免费长期预报提前四个月就预测到高概率洪水季节;开源的GloFAS洪水平台精确确定了触发时机;现金和预警短信通过我们之前合作过的银行和即时通讯平台发放。唯一新建的部分是我们的应急预案,这让我们省去了自行构建触发机制的成本。

3. 快速行动需要耐心等待资金。

以上两点都基于两个前提:(1) 资金在冲击之间持续存在;(2) 资金可以根据预测进行调整。但目前的人道主义援助体系运作方式恰恰相反:它是在损失已经发生并得到正式确认(例如,通过饥荒声明或紧急呼吁)后才发放资金。根据现行规定,大多数人道主义援助资金按年度(或更短周期)发放,并且通常与捐助方的财政年度和特定地区挂钩。许多捐助方现在表示希望在冲击发生前采取行动,但目前的资金状况并未反映这一点。一些捐助方的财务规则甚至完全禁止他们在冲击发生前直接拨款。 13

更多地采用两种融资结构或许有助于改变这种现状。多年期融资可以让前期投资在跨季节分配时发挥效益:一次投入,即可在多个预测周期内发挥作用。灵活的资金14可以完成大部分剩余工作:根据预测结果发放资金,随着预测的变化而调整资金,并将触发机制未触发的风险分散到多个季节。我们获得的德国联邦外交部资助覆盖多个国家,这使我们能够更灵活地开展跨国情调工作。当图尔卡纳没有发生干旱,肯尼亚的触发机制也没有触发时,这笔资金并没有“停滞”,而是可以用于真正需要的地方。

这两种筹资结构都不是新出现的。国际救援委员会(IRC) 自身对多年期灵活筹资的研究表明,这种模式能够降低捐助方和执行方的行政和成本负担。自我报告显示, 2024年,22个捐助方中有14个将超过30%的人道主义援助资金以多年期赠款的形式提供,高于2023年的10个。

我们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图尔卡纳的团队为应对一个从未出现的触发事件做好了准备。作为一个独立的项目,它看起来像是浪费钱。但如果把它看作是一个系统的一部分——一个针对灾害反复发生的地区,基于跨季节的数据和交付系统,并有资金支持提前采取行动的系统——它就像是一份保险的额外费用:在灾害反复发生的地区值得支付,而在灾害不常发生的地区则难以证明其合理性。

即使未触发的事件也可能留下痕迹。在图尔卡纳,我们对合作伙伴进行了家庭经济分析培训(这是一种估算特定冲击将给家庭造成多少损失以及他们能够承受多少损失的方法),并测试了新的预测方法。这次经历也帮助我们重塑了工作方式——将资源集中在预测更容易触发的地区。

真正的问题不在于预先行动是否有效,而在于它应该如何融入现有体系,它的基础是什么,以及如何获得持续的资金支持。如果我们做对了这些问题,预先行动或许能成为价值数十亿美元的人道主义救援体系重塑中最有前景的创新之一。反之,如果做错了,这将是一场永远无法盈利的数十亿美元豪赌。

作者感谢Clare Clingain和Mikaela Cochran-George为本文提供的研究和分析,以及Emily Barnes、Ben Excell、Miles Murray和Anneleen Vos的技术审阅。文责自负。

贾斯汀·拉贝耶是国际救援委员会Airbel Impact Lab的高级主管,负责领导资源最佳利用团队。他此前曾在GiveWell和Giving Green担任成本效益评估主管,并在Living Goods、Innovations for Poverty Action和J-PAL等机构担任全球研究和政策职务。

佩吉·柯比是国际救援委员会Airbel Impact Lab的高级顾问,致力于改变资助方使用成本效益证据的方式。此前,她曾在美国国际开发署领导经济韧性和主权债务方面的工作,负责对外援助预算的执行,并在发展门户网站和经合组织从事政策和应用研究工作。

一幅卡通画,一只兔子骑在乌龟背上,标签上写着“快速反应”,旁边配有文字“耐心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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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预先行动涵盖多种形式,包括现金和实物援助,并涉及应对一系列灾害,包括气候、健康和冲突相关冲击。本文将主要关注针对气候相关冲击的现金转移支付。 ↩︎
  2. 主要例外是德国,这个捐助国已经设定(并实现了)自己的 5% 量化目标。 ↩︎
  3. 由此,正如Derbyshire 等人指出的那样,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是,预期行动的数据驱动触发器是建立在该知识之上,还是围绕该知识而建立。 ↩︎
  4. 请注意,从 Turkana 获得的经验为敏捷 IRC 方法提供了指导,该方法已在七次启动中启动了六次。 ↩︎
  5. 阿富汗、乍得、萨尔瓦多、危地马拉、伊拉克、尼日利亚、索马里和肯尼亚。 ↩︎
  6. 目前也正在初步探索利用预先行动来保护其他领域(包括教育)的成果(更多信息请参阅日内瓦全球紧急情况教育中心)。 ↩︎
  7. 由于资金额度有限,每个家庭总共大约收到244美元。在预算固定的情况下,执行者通常必须决定是向较少的家庭发放更多资金,还是向较多的家庭发放较少的资金——而在这个案例中,我们选择了后者。 ↩︎
  8. 通过由英国外交、联邦和发展事务部 (FCDO) 资助的“在索马里建设有韧性的社区 (BRCiS)”联盟。 ↩︎
  9. 以原币计价,EUR46 和 EUR255 —此处使用的汇率为 0.8862 2025,即 1.1283 欧元兑 1 美元。 ↩︎
  10. 这种模式也可能在一些缺乏相关框架但气候冲击依然发生的地区留下空白。例如,在阿富汗,联合国2025年人道主义需求和应对计划的预先行动框架仅限于北部地区。 ↩︎
  11. 为期六个月的图尔卡纳计划筹备工作听起来很长,但实际上按照预案行动的标准来看,速度相当快! ↩︎
  12. 这种方法可以通过利用现有部件组装就绪状态来节省成本,尽管我们还不能说这种方法在成本效益方面是否优于建造和燃料。 ↩︎
  13. 欧盟人道主义援助总署(DG ECHO)的预先资助主要通过资金池机制而非直接拨款的方式惠及非政府组织。2024/25年度,该机构委托开展了一项研究,其目标包括分析欧盟人道主义援助总署的法律和行政框架,并评估设立专门机制为预先行动中的燃料部分提供资金的可行性。 ↩︎
  14. 联合融资是指多个捐助者向一个共享基金捐款,该基金根据约定的标准进行拨款,而不是每个捐助者单独向执行者拨付自己的赠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