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矮个子儿童之谜

该国生活在极端贫困中的人口比例大幅下降，儿童死亡率也大幅下降，从 1993 年到 2021 年下降了近 80% 。

那么，为什么印度的孩子个子这么矮呢？尽管印度的人均收入已经超过了撒哈拉以南非洲许多国家的同类水平，但印度的孩子仍然是世界上最矮的孩子之一——比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同龄人矮得多。印度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大国，但它的孩子却远非如此。

对于富裕国家的读者来说，这一事实可能不会立即引起他们的担忧。身高是遗传因素造成的，因此印度儿童身材矮小可能仅仅反映了不同种族群体之间潜在身高的差异。印度人或许天生就比较矮小——在基因上就比非洲人或欧洲人更容易矮。

然而，认为身高主要由遗传决定，是高收入人群的特权。在美国和其他富裕国家，儿童很少会因为营养不良或疾病缠身而无法充分发育。在那里，身高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遗传因素。但在许多贫困国家，情况并非如此，那里营养不良和儿童疾病普遍存在。许多贫困国家的人成年后身材矮小，并非因为父母身材矮小，而是因为他们童年时期营养不良或疾病缠身，导致发育迟缓。摄入的热量，最终决定身高。

儿童时期发育迟缓可能产生深远影响。经济学家早已证明，个子高的人收入更高。这并非仅仅是因为雇主更偏爱高个子；更重要的是，营养对认知发育也至关重要。营养不良会使正在发育的大脑缺乏必需的能量，发育迟缓可能是儿童未能充分发挥其认知潜能的生理表现。此外，如果营养不良的儿童在身体和认知方面都发育迟缓，其影响可能会持续到成年以后。成年后的充足营养可能不足以弥补早期发育的不足。

因此，各国政府非常关注公民的身高。他们也想知道为什么儿童无法获得成长所需的营养。政府有责任了解造成儿童身高不足的原因是儿童疾病、卫生条件还是其他因素。如果缺乏这些信息，他们不仅会面临身体发育迟缓的风险，还可能面临认知能力发育迟缓的风险。虽然身高不再是衡量人口福祉的唯一标准，但它仍然是一个有用且透明的指标。正因如此，身高测量已成为许多家庭调查项目的核心内容，包括印度的全国家庭健康调查（NFHS）。

身高也相对容易测量。拿出卷尺测量身高比采集血样容易得多。我们甚至可以查阅历史数据，了解文明的兴衰。

要想直观地了解美国大平原地区原住民的境遇日益恶化， 身高下降无疑是最直观的途径之一。原住民曾经是世界上身高最高的民族之一，但随着19世纪末野牛的大量屠杀，他们突然失去了这一地位。

所以：富裕国家的孩子应该个子高。而且随着国家越来越富裕，孩子也应该越来越高。但在这种简单的分类中，印度却是一个显著的例外。印度的身高虽然随着人均收入的增长而增长，但增长速度却异常缓慢——远低于其他国家。

仅仅是基因决定的吗？这很难说，因为你必须将一个人与其居住地剥离开来。判断一个比哈尔邦的孩子身材矮小是因为他住在印度还是因为他本身就是印度人，这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即使是最好的计量经济学工具也无法解决。因此，为了找到答案，研究人员转而研究那些个人与居住地脱钩的人群：移民。

经济学家卡特琳娜·阿拉切维奇和亚历山德罗·塔罗齐正是研究了移居英国的印度家庭。他们发现，印度移民刚到英国时，身高比英国本土居民矮。然而，令人惊讶的是，他们的孩子长大后身高就和英国同龄人一样高，仅用一代人的时间就赶上了。

这一发现令人震惊。似乎并非仅仅是印度人比非洲人（或英国人）矮。肯定有什么因素导致印度儿童比其他国家的儿童矮。而无论是什么因素，都无法装进从德里飞往伦敦时头顶的行李架。

如果不是基因决定的，那么印度人的身高之谜又该如何解释呢？一个可能的答案是重男轻女的观念。35年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马蒂亚·森向世人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世界上的女孩数量远低于应有的数量，许多亚洲和非洲国家的男性人口多于女性人口。关于“失踪女性”的数量及其原因，一直存在争议，但研究人员通常指出，选择性堕胎或杀害女婴等因素是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

即便生的是女孩，她们获得的资源也可能更少。在印度，印度教家庭中的长子通常扮演着重要的社会角色，与年迈的父母同住并继承财产。而长女——或者说，所有女孩——则没有这样的角色。这可能导致资源有限的贫困家庭优先考虑长子而非其他子女。例如，经济学家西玛·贾亚钱德兰和伊利亚娜·库齐姆科在《经济学季刊》上发表的一篇论文中指出，如果女儿没有哥哥，女性会更早停止母乳喂养。因为母乳喂养会抑制排卵并延迟生育能力的恢复，没有儿子的母亲可能会为了生男孩而提前给女儿断奶。

或许原因很简单，无论性别，长子长女往往能获得更多资源。在《美国经济评论》上，贾亚钱德兰和罗希尼·潘德在题为《为什么印度孩子这么矮？》的论文中指出，虽然印度孩子的平均身高低于非洲孩子，但这并非适用于所有类型的孩子。印度的长子身高与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同龄孩子相当，但对于非长子长女而言，身高差距却十分显著。印度的三弟及以后的孩子比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同龄孩子矮了三分之一个标准差，而长子长女则没有这种差距。长子往往受到优先照顾，而长女由于年龄的原因，不太可能在生命早期营养至关重要的阶段与哥哥争夺资源。这种偏袒可能会损害后出生孩子的利益。

贾亚钱德兰和潘德的论文在经济学界影响深远，几乎成为研究印度社会重男轻女现象的权威文献。然而，他们的论断并非没有受到质疑。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社会学家黛安·科菲和经济学家兼人口统计学家迪恩·斯皮尔斯都对出生顺序假说提出了质疑。

为什么长子比次子或三子更高？一种解释是杰亚钱德兰和潘德提出的“重男轻女”理论。另一种解释是，长子来自的家庭类型与次子或三子不同。在整个人群中，长子的样本包含许多来自独生子女家庭的孩子。相比之下，次子来自至少有两个孩子的家庭，而三子则必然来自至少有三个孩子的家庭。在最近的一篇论文中，斯皮尔斯和科菲与经济学家杰里·贝曼合作指出，这种效应在印度尤为显著，因为印度的家庭规模通常也更贫困。换句话说，没有兄弟姐妹的长子更有可能来自更富裕的家庭，这些家庭的孩子不太可能挨饿。杰亚钱德兰和潘德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并试图通过调整母亲的特征来解释这一现象。然而，斯皮尔斯、科菲和贝曼认为，直接控制家庭规模在很大程度上消除了出生顺序与儿童身高之间的联系。

如果重男轻女的观念并非万能灵药，那么印度孩子普遍矮小的原因又该如何解释呢？或许，我们能想到的最佳解释就在于印度人上厕所的习惯。

除了营养摄入外，儿童的身高也受到童年时期疾病环境的影响。寄生虫感染会消耗儿童体内的营养，而接触粪便病原体引起的腹泻则会导致体液和营养物质的大量流失，造成危险。避免这些后果的关键在于改善卫生条件，而许多发展中国家的卫生状况仍然很差。

尽管印度经济发展迅速，但在卫生设施覆盖率方面仍然落后于其他国家。2019-2021年间，印度很大一部分人口主要在露天排便——也就是说，他们不在厕所或简易厕所里，而是直接在地上排便。在一个人口稠密的国家，这无疑会引发公共卫生问题。粪便细菌会严重损害儿童的消化系统，在许多情况下会导致慢性肠道感染，从而限制营养吸收。这些问题促使全球开展了消除露天排便的运动，从盖茨基金会资助的旨在研发“下一代厕所”的宏伟计划，到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印度分会创作的主题曲和社交媒体宣传活动，不一而足。

印度露天排便现象是否持续存在、原因以及程度如何，都是颇具争议的问题，其背后有时甚至隐藏着令人震惊的残酷政治。2019年，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宣布印度已实现“无露天排便”——这主要归功于“清洁印度运动”（Swachh Bharat Mission），该运动旨在通过建造超过1亿个厕所等措施来消除露天排便现象。

许多人对这一说法提出质疑，部分原因是全国家庭健康调查（NFHS）提供了明确的相反证据。NFHS是一项全国性的家庭调查项目，其中一轮调查于当年启动。在2015-16年至2019-21年间，报告有露天排便习惯的家庭比例从55%下降到27% ——降幅显著，但远未消除露天排便现象。

值得注意的是，NFHS关于露天排便的调查方式可能夸大了进展。询问每个家庭成员是否露天排便，得出的比例会高于询问整个家庭是否露天排便的比例。即使在一些家庭成员使用厕所的家庭中，其他家庭成员也可能继续露天排便。这意味着，实际露天排便的人口比例可能远远超过27%。

科菲和斯皮尔斯的研究表明，这或许比重男轻女更有可能解释印度儿童身高令人失望的低下现象。

一些证据表明，这或许是事实。旨在改善卫生设施覆盖率的干预措施所进行的随机实验表明，有时这些措施会对儿童身高产生积极影响。描述性证据也表明，卫生设施覆盖率的差异足以解释印度身高之谜：如果根据印度每平方公里露天排便密度重新加权，非洲人的身高与印度人的身高将非常相似。

尽管社区主导的全面卫生措施（即建造厕所并辅以行为改变干预，其目的通常是为了唤起露天排便者的“羞耻感”）能够显著改善卫生状况，但它们远非万全之策。评估在完全杜绝露天排便的环境下，印度儿童的身高是否能与非洲同龄儿童一样高，即使并非不可能，也是一项难以构建的反事实假设。

这两种说法或许都能解释部分原因。印度女孩获得的资源可能比男孩少，而印度人则可能面临露天排便的风险。但这并非文献中仅有的两种假设。除了卫生条件差、重视长子的传统文化习俗外，印度人的饮食往往碳水化合物含量高，蛋白质和微量营养素摄入量低，无法达到膳食多样性的标准。至少从描述性角度来看，这些模式可以解释印度不同地区儿童发育迟缓率的差异。但要确定这种影响的因果关系却很困难。饮食难以随机分配，这意味着研究人员不得不依赖“自然实验”。 一篇论文利用印度“绿色革命”带来的差异，发现小麦和水稻产量的提高导致身高下降，这可能是由于蛋白质摄入量和膳食多样性的降低所致。

就这些争论展开诉讼是一项挑战，也恰恰说明了即使是最简单、最重要的问题，找到答案也并非易事。印度身高之谜也象征着数据的力量，尤其是在衡量进步所必需的基础设施——无论是在印度还是在全球范围内——都岌岌可危的当下。

在20世纪80年代之前，世界对最贫困人口的生活数据极其匮乏；要弄清楚谁最贫困，或者人们死于什么疾病，都难上加难，而且依赖于不系统的信息。当时，我们甚至不知道印度儿童普遍矮小，更遑论探究其原因。家庭调查项目为研究人员提供了新的视角，让他们得以审视世界，揭示出具有深远影响的悖论和事实。然而，数据丰富的未来远未得到保障。在印度，数据收集也显著地转向了政治层面，长期拖延的普查引发了争议。

最新一轮的全国家庭健康调查（NFHS）——就在本文付印前两个月发布——显示出一些令人鼓舞的迹象，表明印度儿童发育迟缓率持续下降。然而，调查早期报告中，与卫生条件、儿童性别比例和贫血相关的数据点被刻意删除，这使得分析这一进展背后的原因变得更加困难。印度的这一谜团可能会继续令人费解，尤其是在用于探究这一谜团的数据被允许流失的情况下。

威尔逊·金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发展经济学专业的博士生。他的研究重点是中低收入国家的健康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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